《一點小信仰》(Have a Little Faith)出版於二〇〇九年,作者米奇.艾爾邦(Mitch Albom)是美國作家、體育記者,早年以《相約星期二》(記述恩師墨瑞.史瓦茲與漸凍人症的對話)聞名。本書同樣取材自真實人生,卻把鏡頭從「一位老師」拉寬為「兩位為上帝工作的人」,並以作者自己這位疏離信仰的旁觀者作為貫穿全書的視角。
本書的歷史地位在於:它不屬於任何單一宗教的護教手冊,而是一份「非信徒如何被信仰重新接住」的見證。艾爾邦以記者的冷靜與說書人的溫柔,讓猶太拉比與黑人牧師這兩個天差地別的人,共同指認同一個樸素真理——一點小信仰,就足以撐起一個人、一座教堂、一個社群。
全書依四季鋪陳,以「緣起→春→夏→秋→冬→尾聲/後記」為經,以「拉比線」與「亨利線」交錯為緯。核心結構是一趟由「逃避信仰」到「抬頭仰望」的旅程:
| 段落 | 主題 | 核心問題 |
|---|---|---|
| 緣起 | 兩個提問(寫祭文/垃圾桶後的禱告) | 什麼是「相信」? |
| 春 | 會見大法師、上帝檔案、儀式 | 宗教工作者是什麼樣的人? |
| 夏 | 最重要的問題、為何有戰爭、幸福是什麼 | 上帝存在嗎?人為何受苦? |
| 秋 | 財富、老去、好姻緣、你的信仰我的信仰、感恩節 | 持守與寬容如何可能? |
| 冬 | 善與惡、卡斯的故事、天堂、再見、祭文 | 善惡從何來?死後會重逢嗎? |
| 尾聲/後記 | 屋頂的洞、兩年後 | 一點小信仰能改變什麼? |
閱讀路徑建議:若時間有限,精讀「夏」(信仰是什麼)、「秋」的財富與老去、「冬」的善惡與天堂,以及「亨利線」整段——這是「相信如何落地」的核心。拉比線偏重觀念與對話,亨利線偏重行動與苦難,兩線在「感恩節」與「屋頂的洞」交會。全書首尾呼應——起於「幫我寫祭文」,終於「下回分解」。
書首以兩個平行的畫面展開。其一是拉比奧勃特.路易斯對米奇說:「幫我寫祭文好嗎?」並解釋,因為他覺得米奇是理想人選,「到我死後,你會知道該說些什麼」。其二是毒販亨利.柯文頓在布魯克林的深夜,捧著獵槍躲在垃圾桶後,對天禱告:
艾爾邦點明:本書講的是「相信」這件事,也要講兩個教他如何相信的人物,而他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。他並自白,這趟寫作始於別人以為需要幫忙、實際受惠的卻是自己。這段「緣起」定調了全書的方法:不是抽象談神學,而是從具體的人、具體的絕境出發。
值得注意,米奇當時的信仰狀態是「漠不關心」——他不是反叛,只是覺得「沒必要」。他唯一保留的,是每年秋季飛回老家、站在父母身旁參加大節期禮拜的習慣,因為「捨不得從前的老位子」。正是這點滴火星,讓拉比的請託有了著力處。
這兩季是拉比線的主體,由一次次的拜訪串起。米奇從「逃避大法師」的童年陰影,走進他堆滿剪報、標著「上帝」檔案夾的凌亂辦公室。
神學院院長路易.芬克斯坦曾當面對他說:「奧爾,你知識豐富,但我們覺得你資質不足,不可能成為一個啟迪人心的好拉比。」他第一次失敗離開。後來因在夏令營耐心陪伴難纏少年菲尼亞斯,被對方父親、學者麥克斯.柯杜信勸「再試一次」,才重返神學院,從此在一個郊區會眾待了六十年。米奇在筆記寫下心得:「我認識的最具啟發力的人,是靠著幫助一個孩子發展潛能,才發揮了他自己的潛能。」
面對米奇對儀式的輕慢,拉比說:「米奇,信心就在於行動之中。看一個人,要看的是他做了什麼,而不僅是他相信了什麼。」他一生以儀式塑造日常:晨禱、晚禱、安息日步行上教堂、住棚節搭茅屋、為亡者誦哀禱詞。他說這不是僵化,而是「連繫」——與祖父母、父母、世代的連繫。
米奇初訪拉比辦公室,被一個標著「GOD(上帝)」的檔案抽屜吸引:裡面分門別類收著剪報與便條——「奇蹟」、「我不懂的事」、「困擾我的事」、「已蒙應允的禱告」、「尚未應允的禱告」。拉比不把信仰當成已經搞定了的答案,而當成一本持續更新的檔案:有些事他收進「奇蹟」,有些事他坦白「不懂」,有些禱告他老實標記「還沒應允」。這個抽屜是書中極重要的隱喻——真正的信心,是允許疑問、未完成與應許並存,而不是把上帝塞進一個整齊的盒子。米奇後來在書末才懂得:當你收集故事、傳說與智慧,上帝就已經靠你很近。
米奇問:「有沒有上帝,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嗎?」拉比搖頭:「最重要的問題不是『有沒有上帝』,而是『如果沒有上帝,怎麼辦』。你每天起床、去愛、去盼望、為孩子擔憂——你活著的每一個動作,其實都已預設了『有』。」他說,與其糾纏「證明」,不如看人如何活:當你為陌生人停下腳步、為亡者流淚,你已經在回答那個問題。這段對話是米奇從「漠不關心」轉向「願意抬頭」的轉捩點。
米奇以科學質疑:基因可圖解、月亮能裝袋帶回。拉比反問:「不論他們把東西分解成多麼小……每一項研究的終點都還有無法解釋的東西。」他說:「人來到終點,上帝就開始了。」對於「為什麼災禍降臨在好人頭上」,拉比坦承「沒有人知道」,並以一位無神論醫生喪弟後說「我能怪誰?沒有上帝,我只能怪自己」為例,說明「認為上帝聽到了但不答應,比除了自己再無別人可信,要令人安心」。
拉比從以阿戰爭廢墟撿回一本阿拉伯小學課本,書裡夾著一家人的照片。米奇說「從你的宗教觀點,這些人應該是敵人」,拉比怒道:「敵人,屁個敵人。這是一家人。」他相信大多數戰爭都假上帝之名,但「上帝不要這種殺戮繼續下去。因為是人類要的。」這段是書中最鏗鏘的跨宗教和平宣言。
拉比在布朗士區長大,體會何謂「神聖社區」(Kehillah Kedoshah):「我們都是彼此生活的一部分。如果有人即將失足,別人可以拉住他。」他電話一通通撥,記得會眾的生日、病痛與退休日,只為「讓他們覺得還有歸屬」。米奇對比自己靠電子郵件、黑莓機維繫的淺層聯絡,自愧不如。
書中也誠實呈現宗教偏見的傷痕:初到郊區時,有基督徒男孩問拉比「你的角長在哪裡」;一位聖公會牧師在他講壇上脫口「讓你們的拉比接受耶穌基督」;一位天主教神父竟對猶太會眾說「他們消滅你們消滅得還不夠」。拉比不報復,只請神父道歉,再與他「挽著手臂在校園裡散步」——以行動示範不同信仰可以比肩同行。
在病房裡,拉比握緊又鬆開顫抖的手:「我們什麼也帶不走。」他給出幸福的三字訣:「要滿足」「要感恩」——為你擁有的一切、獲得的愛、上帝給你的一切。
這幾章把拉比的信仰落實到金錢、年齡、婚姻與寬容,並逐步走向死亡。
拉比一生以具體儀式塑造日常:清晨起身禱告、入夜再禱、安息日步行上會堂、住棚節在後院搭起臨時茅屋、為亡者誦念哀禱詞(Kaddish)。米奇起初覺得這些動作「重複、老派」,拉比卻說重點不在形式,而在「連繫」——每一次禱告,都把他連回祖父母、父母與這個流散千年的民族。儀式是「一條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抓住、爬上山再爬下來的繩子」,使孤單的個人「連成一氣」。這解釋了為什麼他至死不肯取消任何一場禮拜:儀式是他對抗「被遺忘」的日常修行。
拉比與妻子莎拉共育四名子女,卻在壯年失去四歲小女兒麗娜——她因哮喘在懷中斷氣。那是我們在「秋殘」聽到的伏筆,這裡要說清的是:他當時憤而「詛咒上帝」,卻在同一次禱告裡承認「有比我偉大的力量存在」。他沒有因為痛苦而離開信仰,反而因為痛苦而觸到信仰的真實——上帝容得下人的憤怒。後來他親自為女兒主持喪禮,把私人悲慟化為會眾共同的哀禱;這份經歷,使他日後安慰喪親者時格外有重量,也使他對「為什麼災禍降臨在好人頭上」從不給廉價答案。
生於一九一七年大蕭條、終身清貧的拉比,拒絕向會眾募款,最愛超市「五折」區,以「我不是因為缺錢,而是因為我搶到了」為樂。他說人「賺得全世界,賠上自己的生命」毫無益處。米奇引耶穌的話呼應,拉比笑答「說得很貼切」。
書中有一段揪心的童年對照:少年奧勃特穿著父親向富裕親戚「換回一皮箱舊衣服」得來的舊西裝去拜訪,被表兄當眾嘲笑「奧爾穿我的舊西裝」。他憤而質問父親,虔誠的父親只以希伯來語唱答:「上帝和他做的決定都是對的。上帝不會無緣無故懲罰任何人。上帝知道他在做什麼。」那是他最後一次用「擁有什麼」評斷人生。日後他連車都沒有,起薪僅數千美元,卻說「我唯一一次希望成為百萬富翁,是因為可以救多少家庭脫離金錢的苦惱」。
八十九歲的拉比不再講道,怕「萬一我講錯一個字……他們就會想到我快死了」。他最怕的不是死,而是「被遺忘」——引用哈代詩句談「二度死亡」:墓園裡那些無人獻花、連名字都被忘記的人。他說對抗它的短期答案是家人,長期答案是信仰——「一條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抓住、爬上山再爬下來的繩子」,使我們「連成一氣」。
米奇自小相信天上有一本「生死簿」,贖罪日上帝拿羽毛筆「打勾、打叉」決定誰活誰死;拉比則說死亡最怕的是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」「被人遺忘」。他在俄羅斯見過一位老者獨自在廢會堂為自己誦悼亡禱詞,答「我在為自己禱告」——那正是对抗二度死亡的姿態。拉比也以「如果表現良好,下一代、說不定兩代人會記得我;但早晚有一天他們會說:那個叫什麼名字的?」點出家族記憶的局限,從而引向信仰的繩子。
與妻子莎拉相戀、結婚、相伴六十餘年,育有四名子女、埋葬其中一人。他說迷戀會枯萎,「真愛會不斷充實,經歷考驗之後更堅強」;並警示「承諾」二字已失去意義——無論婚姻或信仰,都需要持之以恆。米奇問「你會因為我的婚姻生我的氣嗎」,拉比答:「你的妻子是個好人。你們相愛。我看得出來。」展現難得的開放。
拉比主持近千場婚禮,他的幽默極具智慧:他說「『婚姻』(marital)與『軍事』(martial)唯一的差別,就在於你把字母 i 放在哪裡」;又講一個男人向醫生抱怨妻子一發脾氣就變成「歷史學家(historian)」,醫生糾正「你是說歇斯底里(hysterical)」,男人答「不,歷史學家——她把我從前做錯的每件事一五一十列出來」。他更提醒,一般人對婚姻期望太高、期待「每一分鐘都要幸福」,但真正的幸福是「看著孩子、醒來時相視微笑」這些拼湊起來的美好——「承諾」一旦失去意義,我們就會錯過「另一邊有你自己一個人找不到的幸福」。
面對「不同宗教如何共存」,拉比主張沒有哪一種宗教比較優越,因為「每一種宗教都帶領人更接近神」;並以「為什麼上帝只創造一個男人(亞當)」說明人類本出一源。他對印度教、天主教、基督教皆謙遜以對:「你們要相信自己的宗教的真實性,但你們也要謙遜,承認我們並非無所不知。」米奇最後問:「如果不同宗教的人說『願神保佑你』,你怎麼回答?」拉比答:「謝謝你,也願上帝保佑你。」
米奇在底特律的遊民收容所過夜、成立慈善捐款,並走進亨利的破教堂;拉比則一度因藥物中毒陷入「稻草人」狀態,康復後說感覺「像一層霧」。他自承曾因四歲小女兒麗娜哮喘早夭而「詛咒上帝」,但「即使在我詛咒的時候,我也承認了有比我偉大的力量存在」——他就在這樣開始痊癒。
亨利.柯文頓是與拉比對照的另一極:布魯克林貧窮黑人家庭之子,父親威利是床墊工人、滿佈彈痕,母親維瑪曾持槍入獄。他十歲在夏令營「接受耶穌」,十二歲在哈林區領受聖靈,卻很快墜入犯罪——偷車、搶劫、販毒,並因一樁並未犯下的殺人案被判七年。
亨利在布魯克林廉價住宅長大,家裡七個孩子擠在狹小空間,冬天靠烤箱散熱取暖。他自小在街頭學會「弱肉強食」,也見慣了母親拿槍自衛、父親因工傷遍體傷痕。這段童年讓他日後特別能看見「屋頂破洞」的人——因為他自己就曾是被遺忘的那一個。「手足守護會」(I Am My Brother's Keeper)的名字,源自聖經該隱殺弟後對上帝的反問「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」;亨利把這句推託整個翻轉,變成行動的承諾:「我是我兄弟的守護者。」一個從小被系統拋棄的人,選擇成為別人的兜底。
出獄後他成為毒梟,月入數萬,直到某個星期六夜晚,他持一把「連撞針都沒有」的獵槍躲進垃圾桶後,篤信仇家會來取他性命,於是向耶穌許願:「你願意救我嗎,耶穌?如果我保證把自己交給你,今晚你願意救我嗎?」第二天是復活節,熟人帶海洛因上門,他叫人走開,灌三天感冒糖漿自行解毒,從此重生。
他由羅伊.布朗主教帶去監獄見證、受訓,一九九二年被派到底特律,成立「手足守護會」(I Am My Brother's Keeper Ministry)。房貸被銀收、水電被斷、毒販誘他以教堂為運銷中心,他都拒絕,組成教會苦撐。他與妻子安娜特也曾在毒海裡互救——警察臨檢時,那本抄滿《箴言》的筆記救了他,因為警方「對箴言引不起興趣」。
書中並不粉飾亨利的「中間墜落」:出獄後他曾短暫做人、妻子安娜特懷孕,早產三個月的兒子傑瑞爾(Jarrell)體重不到一磅、五天後夭折,亨利一度以為是上帝懲罰;事業失利、房子被查封後,他「拋棄了上帝,重操舊業」,月入數萬,直到復活節清晨的許願才真正斷毒。這種「得救又失落、再得救」的往復,使他的信仰不像童話,而像真實的掙扎。
這段的重點:亨利不是「洗心革面」的童話英雄,而是日復一日與過去搏鬥的凡人。他對會眾喊:「你不等於你的過去!」並對米奇坦承「十誡的每一誡我都犯了」,卻仍說「離開上帝,你能去哪裡」。這種毫不掩飾的誠實,正是米奇從懷疑轉為信任的關鍵。
米奇在聰伯爾大道看見一座一八八一年哥德式老教堂,屋頂破了一個直徑約十呎的大洞,雨天擺滿紅色塑膠桶。這就是亨利經營遊民收容所的地方——每週兩晚供餐、供睡,不問來者是否基督徒、絕不勉強人改宗。
這座教堂原本屬於一個興盛的會眾,隨著底特律汽車業衰敗、居民遷離而荒廢,彩繪玻璃碎裂、管風琴啞了,最後只剩下一個漏雨的空殼。當亨利接手時,它早已被多數人遺忘——正如它收容的那些遊民。米奇感嘆:一座曾經見證婚禮與詩班的建築,如今成了城市傷口的容器;而亨利說,正因為它破,才適合接住「也被世界漏掉」的人。教堂的命運,恰是書中「屋頂破洞」意象最寫實的註腳。
教堂欠瓦斯公司三萬七千美元,暖氣被斷、電力也險些被切,遊民裹著大衣睡在風扇噪音裡。亨利禱告:「主啊,我們要求見你。」米奇捐了一塊藍色防水布遮洞,亨利卻說「在他們眼中,這就是神蹟」。米奇問「你當年販毒手頭通常有五十萬,現在連瓦斯也被切掉?」亨利低聲答:「現在連瓦斯也被切掉了。」
冬日禮拜被迫在屋內搭起塑膠帳棚。亨利以保羅為例,說人們「只看他的過去」,卻看不見上帝所做的:「你不等於你的過去!」米奇坐在後排,感到這話彷彿單單對他喊——他也曾懷疑亨利回到紐約會「哈哈大笑說有好新花樣」。這一刻,他承認自己與偏見搏鬥。
耶誕夜,亨利對米奇說出撼動全書的話:「我這輩子做過的壞事,永遠不可能塗銷。十誡的每一誡我都犯了。」他自認「該下地獄」,卻仍服事上帝,因為「彼得說:我能去哪裡,主啊?」他強調:「你不能靠努力就上天堂。只要你企圖用事功證明自己有資格,你就永遠喪失了資格。」米奇當晚領悟:自己不比別人優秀,只不過比較幸運;當全世界安靜下來,每個人要的都一樣——安慰、愛與平靜的心。
感恩節前,米奇親眼見識「手足守護會」的運作:約八十名遊民圍桌而坐,亨利站在中央領喊「我是有用的人!」眾人重複;獨腿長老卡斯(安東尼.卡斯洛)坐在走道用寫字板點名,輕快招呼「晚安,米奇先生」。因欠瓦斯費三萬七千美元,暖氣被斷,室內靠黃色風扇吹暖風,遊民裹大衣、鋪塑膠床墊過夜。米奇看著毛毯下隆起的黑影,想到「每一團陰影都是一個人,每個人都曾經是孩子,每個孩子都曾經被母親抱在懷裡」,不確定「上帝怎能不為此心碎」。
這段實景把抽象的「信仰」壓進具體的寒冷與飢餓裡:亨利不是在天國佈道,而是在漏雨、斷暖、風扇呼號的健身房裡,當遊民的「急診室」——他說:「不論什麼東西讓你生病,儘管把這座教堂當作你的急診室。直到治好為止,你要繼續來這裡。」米奇捐的那塊防水布,在遊民眼中竟成了「神蹟」。
米奇在這一夜學到最珍貴的一課:他所謂「旁觀」從來不是旁觀。當他彎腰遞出熱湯、當他為屋頂買下那塊藍色防水布,他其實已經在參與一場信仰——不是相信某個命題,而是相信「眼前這個人值得被接住」。他終於懂了拉比說的「信心在於行動」:你不需要先想通,才開始做;往往是一邊做,一邊就信了。
「手足守護會」真正動人之處,不在牧師,而在被他接住的一群人。獨腿長老卡斯(安東尼.卡斯洛)的故事最典型:他曾是明星運動員、後淪為毒販與遊民,在廢國宅裡差點凍死;亨利載食物來分發、給他十塊錢修草坪、讓他挑乾淨衣服、邀他同住客廳沙發近一年。
其他會眾同樣是「被信仰接住」的見證:酒鬼丹恩在教堂住三十天戒了酒;秀麗帶「和平團」孩子有安全感;瑪琳帶著被打傷的兒子逃到教堂;後來她與卡斯的女兒「奇蹟」(Miracle)就誕生在這座充滿愛的社群裡。米奇逐漸明白,每個人的屋頂都有破洞——眼淚從那兒掉下來,壞事像狂風灌進來;但「藉著一點小信仰,問題可以改善,情況會真的改變」。
最動人的是,米奇在卡斯、丹恩身上照見了自己:他以為「屋頂破洞」只屬於窮人,後來才承認,自己這個忙於工作、與家人疏遠的作家,屋頂同樣漏雨——只是漏的是時間、陪伴與對生命的凝視。信仰因此不再是「他們的問題」,而是每個人都需要的修補。亨利與拉比做的,不過是把這件事說破、並示範如何動手補。
這是書的收束,也是情感的最高潮。
二〇〇八年二月,拉比在醫院擦澡時對護士唱歌,頭一歪,歌聲永遠停止。米奇在追思禮拜站上講壇,寫下給「大法師」的祭文:「現在我們去哪兒找你呢?我們會朝著你——你這善良又可愛的為上帝工作的人啊——一直努力要我們看的方向去找尋。我們會往上看。」拉比生前錄音留給會眾,笑說自己確知有來生,「但很抱歉,我沒辦法告訴你們」。米奇最後打開那個標著「上帝」的檔案,悟到:「你不能把上帝裝進一個盒子。但是你可以收集故事、傳說、智慧……因為這時上帝已經靠你很近。」
米奇前後為這兩位「為上帝工作的人」各寫了一篇祭文。給拉比的,他寫的是「往上看」——看向那位善良長者一生要我們看的方向;給亨利的,他對照「過去」與「現在」,寫下亨利如何從持槍惹事、認識監獄的人,變成引擎蓋上堆滿食物、敞臂喊「朋友」的人。兩篇祭文的共同點,是都不談神學正確,只談一個人究竟為別人做了什麼。這正是全書的秤:信仰的輕重,不在教條,而在你伸手接住了誰。「屋頂的洞」這個意象也貫穿兩線——拉比的會堂要修繕,亨利的教堂破了一個十呎大洞;米奇先捐一塊藍色防水布,後來讀者捐款真的補好了。補洞不必等奇蹟,只要有人願意抬頭、伸手。
尾聲設想:若只能與上帝獨處五分鐘,拉比會把一分鐘留給家人、三分鐘讓給「正在受苦的人」、最後一分鐘才數算自己的善行;上帝答:「報酬?什麼報酬?那都是你的本分!」這段把全書的謙卑精神推到頂點。
後記「兩年後」:米奇報導引來世界各地讀者捐款,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屋頂終於補好,底特律市長與女歌星出席慶典。然而就在此時,亨利在紐約旅館心臟病猝逝,享年五十三。米奇寫下第二封「給朋友的信」:對照「過去」的亨利(認識監獄、持槍惹事)與「現在」的亨利(引擎蓋上堆滿食物、敞臂說「朋友」)。棺木內刻著亨利最愛的「下回分解」。全書以「且聽下回分解。阿門。」作結——兩位為上帝工作的人,今生無緣相見,卻必在「某個更好的所在」談天說笑。
理解這本書常見的誤讀與定位,能幫你更準確地吸收。
若把本書與艾爾邦的前作《相約星期二》並讀,會看見清楚的演變:前者是「一位老師對一個學生的臨終課」,後者是「兩位陌生人對一位旁觀者的生命課」。《一點小信仰》把視角從個人擴到社群,從單一信仰擴到跨宗教——它不再回答「該怎麼死」,而是追問「該怎麼活、並與不同信仰的人並肩」。這也說明為什麼書中反覆出現「謙遜」:拉比說「我們並非無所不知」,亨利說「十誡我都犯過」,兩人都以承認自己的有限,為信仰騰出空間。
這本書是「故事」多於「說理」的紀實作品。適合用「慢讀、對照」的心情來讀——把拉比與亨利當成天平兩端,看信仰如何以不同樣貌落地,也看自己與「一點小信仰」的距離。
一點小信仰 信心在於行動 神聖社區 救贖與恩典 你不等於你的過去 二度死亡 彼此餵食的天堂 手足守護 敵人屁個敵人 下回分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