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再給我一天》(原文《For One More Day》)是美國作家米奇.艾爾邦(Mitch Albom)的長篇小說,中文譯本見《二○一七年十二月一日版》(《好讀書櫃》典藏版),由汪芸翻譯。艾爾邦早年為體育專欄作家,以《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》(Tuesdays with Morrie)一舉成名;本書延續他「用一個人的生命故事照亮普遍遺憾」的擅場,但改以虛構小說為載體,講述一個男人與亡母重逢的「一天」。
本書的歷史地位不在暢銷,而在它把「想對媽媽說的對不起」變成一則人人能代入的故事:我們都以為還有很多時間,卻在忙碌裡錯過了最重要的人。
艾爾邦擅長把抽象情感具象成「一段被允許的時間」:〈星期二〉是每週一堂課,〈天堂〉是死後的五個人,本書則是「一天」。這一天既不是夢,也不完全是現實,而是介於生死之間的痊癒時刻。書中反覆出現的意象——母親哼唱的〈這可能是一件大事的開始〉、刻在餐桌上的名字、一張張寫給「查理」的紙條——都讓這虛構的一天有血有肉。作者刻意不把亡母寫成無所不知的聖人,她會掌摑少年奇克、會執著、會搞笑嘲弄,使「母愛」真實可觸,而非被神化。
值得一提的是,本書的「第一人稱」敘事極其講究:主體是奇克對作家說的故事,框架是作家(後揭為女兒)的轉述,最後用遺物(筆記本裡的詩、出生卡片、婚禮紙條、訃聞)來為「奇幻」撐起真實骨架。這種「內層故事+外層見證」的雙重結構,是深讀時最值得留意的匠意。
全書以「一天」為經、以「回憶」為緯,由〈開始〉引子與四部(子夜、早晨、正午、夜晚)組成,核心結構是一條「想死→重逢→真相→和解」的弧線:
| 段落 | 主題 | 核心問題 |
|---|---|---|
| 開始 | 球場相遇、引出故事 |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「鬼故事」? |
| 第一部 子夜 | 奇克自殺、車禍、見母 | 他為什麼走到這一步? |
| 第二部 早晨 | 亡母現身、故居重逢 | 母愛曾被他如何對待? |
| 第三部 正午 | 大學棒球、父親幽靈、母親辛勞 | 他追隨的是誰的夢? |
| 第四部 夜晚 | 母親死的那天、秘密揭曉、醒來 | 父親隱瞞了什麼?他該原諒誰? |
| 尾聲 | 康復、和解、離世 | 多的一天能改變什麼? |
閱讀路徑建議:若時間有限,精讀第二部(故居重逢)與第四部(母親死的那天、最後探望)——前者是情感的源頭,後者是真相與救贖的高潮。第三部交代「父親幽靈」如何綁架了奇克的人生,是理解他選擇的鑰匙。全書首尾呼應——起於「每一個家庭都是一個鬼故事」,終於「與你所愛的人相處一整天,可以改變一切」。
故事由一個體育作家的「遇見」拉開。他在派普維爾灘的小聯盟球場,聽球場老人說:看台上有個叫奇克.伯納托的老人,「打過世界大賽,而且自殺過,運氣好才沒死成」。老人補了一句:「他母親以前住在附近,珀希.伯納托。她很瘋。」——一句看似隨口的評語,埋下全書對「母親」的辯證。
第一部以奇克第一人稱展開。他先拆解母親葬禮那天:他因說謊而沒陪在母親身邊,十四歲的女兒瑪麗亞握著他的手說「爸,我很難過你沒有機會對她說再見」,他當場崩潰。喪禮後他酗酒、失業、離婚,直到女兒婚禮的兩張照片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擊——他只收到婚禮與香檳乾杯的快照,未被邀請。「你不在場」的羞辱讓他覺得「有一扇鋼鐵的門鎖上了」。
奇克老實說:「我自殺了兩次,兩次都失敗。還有比這個更可悲的嗎?」他並不預期讀者相信——但他堅持「她在那裡出現;我看到了她」。
這部以「奇克獨白」推進的小說,不時插入他留下的實物,作為記憶的錨點。其中之一是一首抄在筆記本裡的詩(湯恩之作):「他跌跌撞撞回到上帝面前……生命之書難以領悟:你為何在學校裡待不住?」呼應他從水塔一躍時「跌跌撞撞回到上帝面前」的念頭。另一張是母親珍藏的出生通知卡:「查爾斯.亞歷山大.伯納托,生於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,體重八磅十一盎司」——這張卡片在書中反覆提醒:他原本是被殷切盼望來到世上的孩子。這些遺物,讓讀者始終踩在「真實」與「幻境」的交界線上。
「早晨」是亡母現身的一日。奇克回到故居,在冰箱前聽見樓上傳來母親的聲音:「查理?」他躲在前陽台發抖,亡母推門而出:「你待在這裡幹什麼?這裡很冷。」她穿著白色毛衣與藍色長褲,看起來不比七十九歲生日那天更老。
奇克坐在刻著「查」與「蘿貝」的橡木圓桌前(兄妹童年刻名字卻沒刻完),亡母用消毒水為他擦傷口,喃喃說「你看看你」。他許久沒說的「媽」字終於脫口。母親替他炒蛋,蛋裡放著他小時候叫「綠綠小小的東西」的細蔥末——「我在已經成為過去式的餐桌前,與我已經成為過去式的母親在一起,吃著已經成為過去式的早餐」。
亡母帶奇克散步時,提到母親生前最愛的歌——鮑比.達林(Bobby Darin)的〈這可能是一件大事的開始〉。她總在晚餐後一面洗碗一面聽,還對著奇克胸口「打鼓」唱「大男孩、大男孩」。父親離家後,她再也沒聽過這首歌,唱片蒙塵——「她不願想起這件『大事』帶來了她不想要的結果」。這首歌後來在大學宿舍的派對上救了奇克一命:他對嘴唱出它,因而遇見了未來妻子凱撒琳。一首母親的歌,成了他愛情的起點,也成了「母親從未離開」的隱喻。
沿著故居轉角的大樹,母親指給奇克看樹皮上歪扭刻著的「求求你」——那是她結婚三年未孕時,向樹「祈禱」求一個孩子刻下的字。她說:「樹木整天都在仰望上帝呀。」奇克這才懂:「有一個人曾經多麼渴望得到你,查理。有時候,做子女的人會忘記這一點。他們以為自己是父母的負擔,不知道自己是一個得到實現的願望。」這段話,直擊他「自己是個差勁的爸爸、被人排除在生活之外」的恥辱——原來在被愛這件事上,他從來不是多餘的。
這一部反覆插入兩張清單,是理解母子關係的鑰匙。一張是「母親站出來支持我的時候」,一張是「我沒有站出來支持母親的時候」,兩張表「相差懸殊,說來令人悲傷」。
母親被小鎮視為「醜聞」的一方。鄰居修女送食物,她卻把肉餅青豆全倒進垃圾磨碎機:「我們不需要別人的施捨。」同學父親問奇克「你就是那個離婚女人的孩子,對不對?」;他更親眼看見兩個男孩拿望遠鏡偷窺母親臥室,罵她「離婚女人」,憤而揮拳。奇克這才懂:母親的「難為情」,其實是社會加給她的羞辱。
母親替蘿絲老太太做頭髮時點破:孩子用「受傷的方式」去傷害父母,正如奇克後來被女兒排除在婚禮外——傷痛會一代代傳下去。
蘿絲做完頭髮後說要去「見丈夫」,亡母卻悄聲告訴奇克:「她快死了,你知道」「我今天晚上就會走」「我是在幫她做準備」。這段對話揭開全書「死人世界」的運作規則:當某一個人存在你心裡,他們就沒有真的消失;只要有人思念你,你就能回來找他,甚至在你以為不可能的時刻。亡母說自己是「一個意念」,被瑟瑪與蘿絲「想」到,便去到她們身邊。這恰恰解釋了為何奇克能在瀕死時與母親重逢——因為他從未停止思念她。「靠得越近(將死之人),越容易跟死去的人說話」,也解釋了奇克自己正處在生死邊界。
「正午」是奇克人生的高光與轉折。母親開車送他上大學那天,是全書最溫馨也最心酸的畫面:她穿紫色套裝、絲巾高跟鞋,堅持他打領結;在宿舍樓梯間,他因兩名學長經過而本能從母親懷裡跳開——「這是她一生中最接近大學教育的地方」。
父親隨著棒球夢結束而再度消失,只在聖誕卡上露面。奇克這才體會:棒球是他與父親唯一的交集,球沒了,父子也就各划各的船。
值得注意的是,母親始終要他「不要把學業當兒戲」。她從不談父親為何離開,也不給兒子恨父的藉口,只把話吞下、把對話吞下——這份沉默,是奇克多年後才讀懂的溫柔。
亡母這一日帶奇克去替瑟瑪小姐做頭髮。瑟瑪是當年幫傭的黑人老太太,橘紅染髮、幸運牌香菸,綽號「奇克喔喔」就是她起的。奇克這才驚覺:母親為養大兄妹,曾與瑟瑪一起到別人家「擦地板、洗衣服」。
瑟瑪透露了奇克綽號的來源:他小時候老愛在後院朝屋裡大喊「媽」或「蘿貝塔」,瑟瑪不耐煩地說「小子,你這麼扯著嗓子喊,簡直像隻公雞。查克喔喔叫!」尚在幼年的蘿貝塔跟著喊「奇克喔喔!」,從此「奇克」二字保留下來。父親本想叫他「查克」,母親卻嫌「聽起來像牧場管牛的工人」——這個小掌故,把「奇克」從一個名字,變成母親與家庭共同給他的愛稱。
瑟瑪說:「你做你必須做的事,好維繫住你的家。」奇克這才懂,自己打了十年球、卻沒能維繫住自己的家——他向母親坦白「我討厭我的工作」「我沒有把我自己的家維繫住」。母親豎起一根手指要他別說,因為有些真相,在亡母面前也不必再揭。
這一幕也呼應書中多張母親留給他的紙條:上大學時寫「我以你為榮,你是我們家第一個上大學的人」;結婚時寫「婚姻必須愛三件事:愛對方、愛孩子、愛你們的婚姻」。紙條是母親表達愛的獨特方式——「寫下來,可以讓我把事情說清楚」。
「夜晚」逼近全書最痛的真相。亡母帶奇克回到八年前她七十九歲慶生會那天——也是他「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母親」。
慶生會上電話鈴響,奇克去接,竟是父親:他慫恿奇克連夜飛去打一場「老球員紀念賽」,編來一個捕手空缺。奇克明知道「今天是媽的生日」,卻被父親那句「但明天就不是了」說動。他對全家撒謊「客戶週日開會」,在母親拉長的「愛你,查——」還沒說完時,車門砰然關上。此後他再也沒見到她。
老球員賽那天,奇克站在打擊區揮棒,球落進二壘手手套;與此同時,派普維爾灘的母親「身體像個摔壞的洋娃娃似的跌落在臥室地板上」——心臟病發作,重度,嚥下最後一口氣。瑪麗亞發現了奶奶。
電話那頭妻子凱撒琳顫抖告知死訊。奇克租車連夜趕回,車裡啤酒味混著罪惡感:「我在同一天裡失去了母親和父親,前者令我覺得羞愧,後者留給了我陰影。」他在喪禮上剷土灑向靈柩時,覺得這鏟子「不屬於我」——它該給一個沒對母親撒謊的兒子。
書中嵌入母親寫給奇克結婚當天的紙條:「婚姻必須愛三件事:愛對方、愛你們的孩子、愛你們的婚姻。」她把紙條塞進禮服口袋,「因為我知道你很會掉東西」。這份細心,對照奇克日後的婚姻破裂,格外刺痛。
老球員紀念賽前夕,西佳旅館櫃檯交給他一個鞋盒——裡面是父親保留多年的棒球釘鞋,昨夜悄悄送來、不發一語。賽前他在更衣室遇見綽號「轟炸機」的威利.傑克森,對方熱心地說要「介紹你認識一些人」(投資圈),奇克卻只能尷尬扯謊自己「到處做一點」股票。上場打擊時他揮棒落空,球掉進二壘手手套——就在這一瞬,母親在派普維爾灘倒下、心臟病發。兩地同時發生的「一件事」,正是母親那句「在某個地方,永遠有某一件事在發生」的殘酷印證。
亡母這一日走到尾聲,帶奇克看見「父親的妻子」。鏡前坐著一個深色頭髮的義大利女人,母親說出埋藏數十年的秘密。
母親在最後問出這句。奇克崩潰坦白:酗酒、搞砸一切、被女兒排除在婚禮外、「我放棄了」。母親把他摟進臂彎:「不要放棄。」鏡前義大利女人含糊吐出一個字——Perdonare,意思是「原諒」。奇克問原諒她還是原諒爸,母親答:「你自己。」
強光湧現,救難人員的聲音喚醒他——原來「那一天」是一場瀕死幻境。奇克活了下來,也真的「多得到了一天」。尾聲交代:他住院治療、戒酒,把老家賣屋款給女兒,每週六與瑪麗亞有「甜甜圈時間」;五十八歲中風安詳離世,葬在母親墓旁。敘事者揭示自己正是瑪麗亞.藍恩:「我父親這麼說,我就這麼相信。」
奇克在故事尾聲回溯自己最早的記憶:三歲夏天公園園遊會,母親抱著他插進滿身臭汗的男人隊伍前,轉開飲水機讓他喝水,「喝吧,查理」。那時「只有我們倆存在的世界」,與瀕死這天母親最後一次抱住他,形成首尾呼應。奇克從星空墜落、本能張開手臂像接棒球般想接住星星時,被救難人員喚醒——他喃喃說「自己和我媽」,母親在幻境最後一刻仍溫柔糾正文法:「我媽和我。」這個貫穿全書的文法玩笑(「蘿貝塔和我」而非「自己和蘿貝塔」),在此成了愛的句讀。
尾聲以「作者查證」收束幻境:確實有那場高速公路車禍、有立海街的寡婦蘿絲.坦普頓、有清潔人員瑟瑪.布萊德利;一張一九六二年的結婚證書證實父親萊諾與吉安娜.涂希啟在義大利早已結為夫妻,其子李奧.涂希啟曾於柯林伍德高中註冊。母親寶琳死於心臟病、享年七十九;奇克死於中風、得年五十八,葬在母親墓旁。這些「可被查證」的細節,把小說的「鬼」穩穩釘在真實的人生上。
理解這本書常見的誤讀與批評,能幫你更準確地吸收。
這本書是「小說式療癒」,適合邊讀邊對照自己與父母的關係——每讀一段,問問自己:上一次好好陪母親吃飯、不趕時間,是什麼時候?
再給我一天 媽媽的兒子 vs 爸爸的兒子 母親的回音 兩張清單 秘密會把你撕裂 原諒你自己 我是個母親 每一個家庭都是鬼故事 與所愛的人相處一整天 Perdonare